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怒杀阎婆惜

文学网时间:2018-08-21 15:17:33

  却说别了刘唐,乘着月色满街,信步自回下处来,却好遇着阎婆赶上前来叫道:“押司,多日使人相请,好贵人,难见面!便是小贱人有些言语高低,伤触了押司,也看得老身薄面。自教训他,与押司陪话。今晚老身有缘,得见押司,同走一遭去。”道:“我今日县里事务忙,摆拨不开,改日却来。”阎婆道:“端的忙些个,明日准来。”阎婆道:“我今日要和你去。”便把衣袖扯住了,发话道:“是谁你?我娘儿两个下半世过活都靠着押司。外人说的闲都不要听他,押司自做个主张,我女儿但有差错,都在老身身上。押司胡乱去走一遭。”道:“你不要缠。我的事务分拨不开在这里。”阎婆道:“押司便误了些公事,知县相公不到得便责罚你。这回错过,后次难逢。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,到家里自有告诉。”是个快性的人,吃那婆子缠不过,便道:“你放了手,我去便了。”阎婆道:“押司不要跑了去,老人家赶不上。”道:“直恁地这等!”两个厮跟着,来到门前,立住了脚。阎婆把手一拦,说道:“押司来到这里,终不成不入去了?”进到里面凳子上坐了。那婆子是乖的,生怕走去,便帮在身边坐了,叫道:“我儿,你心爱的三郎在这里。”

  那阎婆惜倒在chuang上,对着盏孤灯,正在没可寻思处,只等这小张三来;听得娘叫道,“你的心爱的三郎在这里,”那婆娘只道是张三郎,慌忙起来,把手掠一掠云髻,口里喃喃的骂道:“这短命!等得我苦也!老娘先打两个耳刮子着!”飞也似跑下楼来。就橘子眼里张时,堂前琉璃灯却明亮,照见是,那婆娘复翻身转又上楼去,依前倒在chuang上。阎婆听得女儿脚步下楼来,又听得再上楼去了,婆子又叫道:“我儿,你的三郎在这里。怎地倒走了去?”那婆惜在chuang上应道:“这屋里多远,他不会来!他又不瞎,如何自不上来,直等我来迎接他!没了当絮絮聒聒地。”阎婆道:“这贼人真个望不见押司来,气苦了。恁地说,也好教押司受他两句儿。”婆子笑道:“押司,我同你上楼去。”听了那婆娘说这几句话,心里自有五分不自在;为这婆子来扯,勉强只得上楼去。本是一间六椽楼屋。前半间安一副春台凳子。后半间铺着卧房,贴里安一张三面棱花的chuang,两边都是栏杆,上挂着一顶红罗幔帐;侧首放个衣架,搭着手巾;这里放着个洗手盆,一个刷子;一张金漆桌子上放一个锡灯台;边厢两个杌子;正上挂着一副仕女;对chuang排着四把一字交椅。来到楼上,阎婆便拖入房里去。便向杌子上胡着chuang边坐了。阎婆就chuang上拖起女儿来,说道:“押司在这里。我儿,你只是性气不好,把言语来伤触他,恼得押司不上门,闲时却在家里思量。我如今不容易请得他来,你却不起来陪句话儿。使性!”

  陪话便罢,不要焦躁。”那婆娘那里肯过来,便去对面坐了。低了头不做声。婆子看女儿也别转了脸。阎婆道:“没酒没浆做甚么道场?老身有一瓶好酒在这里,买些果品与押司陪话,我儿你相陪押司坐地,不要怕羞,我便来也。”自寻思道:“我吃这婆子钉住了,不得。等他下楼去时,我随后也走了。”那婆子瞧见要走的意思,出得房门去,门上却有屈戌,便把房门上,将屈戌搭了。暗忖道:“那虔婆倒先算了我。”

  且说阎婆下楼来,先去灶前点起个灯;灶里见成烧着一锅脚汤,再凑上些柴头;拿了些碎银子,出巷口去买得些时新果品鲜鱼嫩鸡肥之类;归到家中,都把盘子盛了;取酒倾在盆里,舀半镟子,在锅里烫热了,倾在酒壶里;了数盆菜蔬,三支酒盏,三支筋,一桶盘托上楼来放在春台上;开了房门,搬将入来,摆满金漆桌子。看时,只低着头;看女儿时,也朝着别处。

  婆子笑道:“押司莫要见责。闲活都打叠起,明日慢慢告诉。外人见押司在这里,多少干热的不怯气,。放屁辣臊,押司都不要听,且只顾吃酒。”筛了三盏在桌子上,说道:“我儿,不要使小阿儿的性,胡乱吃一盏酒。”

  正在那里张家长,李家短,说白道绿,却有郓城县一个卖糟腌的唐二哥,叫做唐牛儿,时常在街上只是帮闲,常常得赍助他;但有些公事去告诉,也落得几贯钱使;要用他时,死命向前。这一日晚,正赌钱输了,没做道理处,却去县前寻。奔到下处,寻不见。街坊都道:“唐二哥,你寻谁,这般忙?”唐牛儿道:“我喉急了,要寻孤老,一地里不见他!”众:“你的孤老是谁?”唐牛儿道:“便是县里宋押司。”众:“我方才见他和阎婆两个过去,一走着。”唐牛儿道:“是了。这阎婆惜贼贱虫!他自和张三两个打得火块也似热,只瞒着宋押司一个。他敢也知些风声,好几时不去了;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虫假意儿缠了去。我正没钱使,喉急了,胡乱去那里寻几贯钱使,就帮两碗酒吃。”唐牛儿捏手捏脚,上到楼上,板壁缝里张时,见和婆惜两个都低着头;那婆子坐在横头桌子边,口里七十三八十四只

  唐牛儿闪将入来,看着阎婆和,婆惜唱了三个喏,立在边头。寻思道:“这厮来得最好!”把嘴望下一努。唐牛儿是个乖巧人,便瞧科,看着便说道:“何处不寻过!原来却在这里吃酒耍!好吃得安稳!”

  吃那婆子拦住,道:“押司!不要使这科分!这唐牛儿捻泛过来!你这精贼也瞒老娘!正是‘鲁般手里调大斧!’这早晚知县自回衙去和夫人吃酒取乐,有甚么事务得发作?你这般道儿好瞒魍魉!老娘手里说不过去!”

  阎婆道:“放你娘狗屁!老娘一双眼却是琉璃葫芦儿一般!却才见押司努嘴过来,叫你发科,你倒不撺掇押司来我屋里,打抹他去!常言道‘可恕,情理难容’”这婆子跳起身来,便把那唐牛儿劈脖子只一叉,踉踉跄跄,直从房里叉下楼来。

  这婆子乘着酒兴,叉开五指,去那唐牛儿脸上只一掌,直颠出廉子外去。婆子便扯廉子,撇放门背后,却把两扇门关上;拿拴拴了,口里只顾骂。那唐牛儿吃了这一掌,立在门前大叫道:“贼老咬虫!不要慌!我不看宋押司面皮,教你这屋里粉碎,教你双日不着单日着!我不结果了你不姓唐!”拍着xiong,大骂了去,婆子再到楼上看着道:“押司,没事睬那乞丐做甚么?那厮一地里去搪酒吃,只是搬是搬非!这等倒街卧巷的横死贼也来上门上户人!”

  把头上巾帻除下,放在桌子上;脱下上盖衣裳,搭在衣架上;腰里解下鸾带,上有一把解衣刀和招文袋,却挂在chuang边栏杆上;脱去了丝鞋净袜,便ShangChuang去那婆娘脚后睡了。半个更次,听得婆惜在脚后冷笑,心里气闷,如何睡得着。自古道:“欢娱嫌夜短,寂莫恨更长。”看看三更四更,酒却醒了。捱到五更,起来,面盆里冷水洗了脸,便穿了上盖衣裳,带了巾帻,口里骂道:“你这贼人好生!”婆惜也不曾睡着,听得骂时,扭过身回道:“你不羞这脸!”忿那口气,便下楼来。阎婆听得脚步响,便在chuang上说道:“押司,且睡歇,等天明去。没来由,起五更做甚么?”也不应,只顾来开门。婆子又道:“押司出去时,与我上门。”出得门来,就上了;忿那口气没出处,一直要奔回下处来;却从县前过,见一盏灯看时,却是卖汤药的王公来到县前赶早市。那老儿见是来,慌忙道:“押司,如何今日出来得早?”道:“便是夜来酒醉,错听更鼓。”王:“押司必然伤酒,且请一盏“醒酒二陈汤。””道:“最好。”就凳上坐了。那老儿浓浓的捧一盏“二陈汤”递与吃。吃了,蓦然想起道:“时常吃他的汤药,不曾要我还钱。我旧时曾许他一具棺材,不曾与得他。”想起昨日有那晁盖送来的金子,受了他一条,在招文袋里。“何不就与那老儿做棺材钱,教他欢喜?”

  道:“休如此说。”便揭起背子前襟,去取那招文袋时,吃了一惊,道:“苦也!昨夜正忘在那贼人的chuang头栏杆子上,我一时气起来,只顾走了,不曾系得在腰里。这几两金子直得甚么,须有晁盖寄来的那一封书,包着这金!我本欲在酒楼上刘唐前了,他回去说时,只道我不把他为念;正要将到下处来烧,却被这阎婆缠将我去;昨晚要就灯下烧时,恐怕露在贼人眼里∶因此不曾烧得。今早走得慌,不期忘了。我常见了这婆娘看些曲本,颇识几字;若是被他拿了,倒是利害!”便起身道:“阿公,休怪。不是我说慌,只道金子在招文袋里,不想出来得忙,忘了在家。我去取来与你。”

  且说这婆惜听得出门去了,爬将起来,口里自言自语道:“那厮搅了老娘一夜睡不着!那厮含脸,只指望老娘陪气下情!我不信你!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,谁耐烦睬你!你不上门来倒好!”口里说着,一头铺被,脱下上截袄儿,解了下面裙子,袒开xiong前,脱下截衬衣,chuang面前灯却明亮,照见chuang头栏杆子上拖下条紫罗鸾带。婆惜见了,笑道:“黑三那厮吃喝不尽,忘了鸾带在这里!老娘且捉了,把来与张三系。”便用手去一提。提起招文袋和刀子来,只觉袋里有些重,便把手抽开,望桌子上只一抖,正抖出那包金子和书来。这婆娘拿起来看时,灯下照见是黄黄的一条金子。婆惜笑道:“天教我和张三买事物吃!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,我也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!”将金子放下,却把那纸书展开来灯下看时,写着晁盖并许多事务。婆惜道:“好啊!我只道‘吊桶落在井里,’原来也有‘井落在吊桶里!’我正要和张三两个做夫妻,单单只多你这厮!今日也撞在我手里!原来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,送一百两金子与你!且不要慌!老娘慢慢地消遣你!”就把这封书依原包了金子,还慢慢插在招文袋里。“——不怕你教五圣来摄了去!”正在楼上自言自语,只听得楼下呀地门响。chuang上问道:“是谁?”

  那婆娘听得是了,慌忙把鸾带,刀子,招文袋,一发卷做一块藏在被里;扭过身,靠了chuang里壁。只做睡着。撞到房里,迳去chuang头栏杆上取时,却不见。心内自慌,只得忍了昨夜的气,把手去摇那妇人,道:“你看我日前的面,还我招文袋。”那婆惜假睡着只不应。又摇道:“你不要急躁,我自明日与你陪话。”婆惜道:“老娘正睡哩!是谁搅我?”道:“你情知是我,假做甚么?”惜婆扭过身道:“黑三,你说甚么?”道:“你还了我招文袋。”婆惜道:“你在那里交付与我手里,却来问我讨?”

  道:“忘了在你脚后小栏杆上。这里又没人来,只是你收得。”婆惜道:“呸!你不见鬼来!”道:“夜来是我不是了,明日与你陪话。你只还了我罢,休要作耍。”婆惜道:“谁与你做耍!我不曾收得!”道:“你先时不曾裳睡;如今盖着被子睡,一定是起来铺被时拿了。”只见那婆惜柳眉踢竖,星眼圆睁,说道:“老娘拿是拿了,只是不还你!你使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!”道:“我须不曾冤你做贼。”婆惜道:“可知老娘不是贼哩!”听见这话心里越慌,便说道:“我须不曾歹看承你娘儿两个,还了我罢!我要去干事。”婆惜道:“闲常也只嗔老娘和张三有事!他有些不如你处,也不该一刀的罪犯!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同!”道:“好姐姐!不要叫!邻舍听得,不是耍处!”婆惜道:“你怕外人听得,你莫做不得!这封书,老娘牢牢地收着!若要饶你时,只依我三件事便罢!”道:“休说三件事,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!”婆惜道:“只怕依不得。”道:“当行即行。敢问那三件事?”

  婆惜道:“可知哩!常言道‘公人见钱,如蚊子见血’。他使人送金子与你,你岂有推了转去的?这话却似放屁!‘做公人的,那个猫儿不吃腥?’‘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!’你待瞒谁?便把这一百两金子与我,直得甚么?你怕是贼赃时,快熔过了与我!”

  便来扯那婆惜盖的被。妇人身边却有这件物,倒不顾被,两手只紧紧地抱在xiong前。扯开被来,却见这鸾带正在那妇人xiong前拖下来。道:“原来在这里!”一不做,休,两手便来夺。那婆惜那里肯放。在chuang边的夺,婆惜死也不放。倒出那把压衣刀子在席上,便抢在手里。那婆娘见抢刀在手,叫“黑三郎也!”只这一声,提起这个念头来。那一肚皮气正没出处,婆惜却叫第二声时,左手早按住那婆娘,右手却早刀落;去那婆惜颡子上只一勒,鲜血飞出,那妇人兀自吼哩。

  怕他不死,再复一刀,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,连忙取过招文袋,抽出那封书来,便就残灯下烧了;系上鸾带,走下楼来,那婆子在下面睡,听他两口儿论口,倒也不着在意里,只听得女儿叫一声“黑三郎也!”正不知怎地,慌忙跳起来,穿了衣裳,奔上楼来,却好和打个xiong厮撞。

  两个下楼来,婆子去房里拿了锁钥,出门前,把门锁了,带了钥匙。与阎婆两个投县前来。此时天色尚早,未明,县门却才开。那婆子约莫到县前左侧,把一把扭住,发喊叫道:“有贼在这里!”吓得慌做一团,连忙掩住口,道:“不要叫!”那里掩得住。县前有几个做公的走将拢来看时,认得是,便劝道:“婆子闭上嘴!押司不是这般的人,有事只消得好说!”阎婆道:“他正是凶首,与我,同到县里!”

  正在那里没个解救,恰好唐牛儿托一盘子洗净的糟姜来县前赶趁,正见这婆子结扭住在那里叫。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,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,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放子上,钻将过来,喝道:“老贼虫!你做甚么结扭住押司?”婆子道:“唐二!你不要来打夺人去,要你也!”唐牛儿大怒,那里听他说,把婆子手一拆拆开了,不问事由,叉开五指,去阎婆脸上只一掌,打个满天星。那婆子昏撒了,只得放手。得脱,往闹里一直走了。婆子便一把却结扭住唐牛儿叫道:“宋押司杀了我的女儿,你却打夺去了!”唐牛儿慌道:“我那里得知!”阎婆叫道:“上下替我捉一捉人贼则个!不时,须要带累你们!”众做公的只碍面皮,不肯动手;拿唐牛儿时,须不担搁。众人向前,一个带住婆子,三四个拿住唐牛儿,把他横拖倒,直推进郓城县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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